三十多年来，出生于潮剧世家的吴慧玲，一直坚持传承和发展潮剧及潮州铁枝木偶艺术，并在马来西亚槟城开设了全大马首家潮州戏曲文化艺术空间——潮艺馆。在传承的道路上，吴慧玲女士勇于创新，将现代戏剧、音乐剧等不同元素加入到传统表演中，吸引了更多年轻人的关注和参与。与此同时，她也积极推动潮剧与铁枝木偶艺术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让更多其他族群了解和体验潮州戏曲的独特魅力。
潮舗 The Teochew Store 在槟城连线吴慧玲女士，请她讲述自己传承潮剧、铁枝木偶艺术，以及经营潮艺馆的心路历程。
潮舗：您出生于潮剧世家，家庭环境对您的艺术道路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是什么让您下定决心投身这一行业？
吴慧玲：家是我踏入潮州戏曲行业的起点，可以说没有家人的引路，就没有我如今的事业。我从小在潮剧和木偶戏的熏陶下成长：我的老嬷和阿嬷都是剧团演员，老嬷主攻花旦，阿嬷则擅演小生；妈妈杜爱花擅长铁枝木偶表演，她于1989年创办了“金玉楼春潮州木偶剧团”，并在2008年荣获槟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奖。我在七岁时就开始登台表演，渐渐地感受到潮州戏曲独特的美，但也意识到它属于小众艺术，并非主流文化。如果年轻一代不坚持传承，这门艺术恐怕真的会逐渐消失。坦白说，与那些能快速盈利的行业相比，从事戏曲艺术并未让我大富大贵，但它却源源不断地滋养着我的精神世界，推动着我一路前行到现在。
潮舗：在三十多年的传承过程中，您认为潮剧和铁枝木偶艺术最核心的魅力与价值是什么？演过这么多出戏，您最喜欢的是哪一出戏？为什么？
吴慧玲：在这个行业中，我学到了许多做人的道理与哲学，也从老一辈艺人身上传承到了“凡事尽力做到最好”的精神。剧团的前辈们或许并非多么高尚伟大的人，但他们即使只是扫地、洗桌布、整理戏服，也会投入百分之一百的认真，全力以赴。在当今这个浮躁的时代，这样的品格和素养更显得珍贵，非常值得年轻一代学习。
在众多剧目中，我最喜爱《辞郎洲》，特别是戏中的女英雄陈璧娘。我深深敬佩她内心的强大、意志的坚定以及对家国责任的担当。我曾饰演过这一角色，感觉她是最贴近我性格底色的人物。
潮舗：越来越多人认识到，潮州戏曲不仅仅是酬神戏，更是一门表演艺术。在马来西亚，您的剧团和潮艺馆在这方面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您如何在保持传统精髓的同时，将现代戏剧、音乐剧等元素融入表演？可以分享一次最大胆的创新尝试吗？是否有人对此提出质疑或抗拒？
吴慧玲：从很早时候开始，我就希望我们的潮剧和铁枝木偶戏能与中国的戏曲、欧洲的戏剧一样，作为一门表演艺术，登上剧院乃至更广阔的舞台。这个理想，让我更执着于创新和挑战。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尝试将不同元素融入潮剧和铁枝木偶表演中，也在探索与其他文化、不同族裔的跨界合作，并在语言、音乐、剧本、舞台设计等方面进行创新，力求让我们的传统表演艺术以更贴近当代观众的方式在舞台上演绎出来。
最大胆的尝试是在2022年的作品《Ibu 伊母》。我们运用潮州铁枝偶戏独特的操偶技艺，演出这个改编自马来西亚家喻户晓的东南亚民间传说《Si Tanggang》的故事，并以英语、马来语和潮州话呈现。这是一次很棒的创新体验，我们真切感受到了传统艺术蕴藏着无限的可能性，也给了我更多的信心继续去探索。
当然，质疑肯定是存在的。观众大致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保守派，另一种是开放派。部分保守派观众认为，这样的创新破坏了行业规则与传统。无论是哪一类观众的意见，我们都会认真聆听，并在不断探索和尝试中寻找更适合自身发展的道路。
吴慧玲女士表演创新木偶剧《Ibu 伊母》
潮舗：您一直积极地将潮州戏曲艺术分享给不同的族群，请问他们的反响如何？
吴慧玲：他们对我们的文化感到很惊喜。虽然马来西亚种族多元，但跨文化的深度交流其实不多。大家知道彼此文化的存在，但缺少一座桥梁去真正沟通，往往只在各自族群内部活动，所以大家对其他文化的了解相当有限。当我们在进行跨界合作和交流的时候，彼此文化的深厚底蕴与丰富表现让我们都感到很惊讶，这也让我们更加坚信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2025年，我们创作了创新潮剧《十仙献福》，首度用马来语来表演，希望让更多东南亚地区的异族朋友能够理解我们表演的内容。
创新潮剧《十仙献福》
潮舗：您认为目前潮剧和铁枝木偶艺术传承面临的最大困境是什么？在数字化时代，传统艺术该如何保持生命力？
吴慧玲：我觉得最大的困境是从业者往往照搬上一辈的模式，不敢为这个行业生态做改变。潮剧和铁枝木偶是过去时代的产物，那时的戏班成员没有公休，没有假期，也缺乏公积金等福利保障。如果今天我们仍然沿用以前老一辈的经营方式，很难吸引到年轻人来参与，导致传承者日益减少。据我了解，目前新马甚至中国潮州地区的年轻从业者，大多来自行业家庭，他们习惯了这样的环境，所以能更适应这个工作。
大家觉得在老行当里改革创新很难，但在我看来，任何行业的创新都不容易。最重要的就是要走出舒适区，勇于尝试，在困境中思考，在碰壁中领悟，才能逐渐找到发展方向。当然这期间需要极大的决心和耐心。不少年轻人即使怀抱着热忱进入这个行业，行业倘若不能给予相应的物质回报，最后也容易让他们打退堂鼓。因此，如何去平衡艺术追求及现实生活，是从业者需要去面对的问题。
只有为这个行业创造出新的价值，才能吸引到更多人来投身传承。但踏出改变的步伐并不轻松，毕竟我们是从旧环境走出来的，跟随着上一辈在固定模式里面工作多年，我们需要不断说服自己，克服内心的挣扎。但如果一直不随着时代的发展调整，这个行业终将慢慢被社会与市场淘汰。
特别是在数字化高速发展的今天，我们更要持续学习新科技、新技能，有了想法就尽快尝试，不要总在内心追问“这样做会成功吗？”。我的经验是，很多事情并非一开始就能成功的，而是先决定“我要做”，再思考“怎么做”，在行动中逐步走向成功。即便不成功，我们也收获“原来这样不行”的宝贵经验。例如近年来短视频兴起，我一直在关注，去年我开通了自己的短视频频道，通过它向大家介绍潮州戏曲知识，探访戏班台前幕后，展示艺人们的生活，就获得了许多的关注和共鸣。
要想保持潮州戏曲的生命力，需要新老两代艺人双向奔赴，时代的鸿沟固然存在，我们无法避免，却可以努力拉近彼此的距离。老艺人应尝试理解并接纳年轻人的想法和创新，年轻艺人也需要尊重老一辈的传承，学习他们做事认真严谨的精神。这样，传统才能在对话中延续，在创新中焕发生机。
吴慧玲探访戏班幕后，拍摄短视频
潮舗：潮艺馆开设了哪些适合年轻人的课程或活动？您是如何吸引到更多年轻人来学习潮剧，对其产生热爱，甚至加入到这个行业中来？
吴慧玲：我们开设了一系列老少皆宜的课程，不仅包括传统戏曲、铁枝木偶表演，还有戏曲妆容、潮州音乐和锣鼓等内容。此外，我们也一直在举办多门公益课程，并邀请了不少知名的戏曲老师来馆内开设工作坊。
十多年来，潮艺馆汇聚了许多热情的志愿者，他们用宝贵的业余时间参与并协助馆内的运营。同时，潮艺馆也为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提供了一个聚会、交流的艺术空间，许多人在这里放松身心，卸下了在职场上的“盔甲”与“伪装”，在戏曲艺术中找到乐趣。这份乐趣能让大家保持热忱，坚持走下去。
潮舗：在经营剧团和潮艺馆的过程中，您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又是如何克服的？槟城的潮州社群给予您哪些方面的支持？
吴慧玲：2008年到2013年间，在创办潮艺馆之前，我曾经营过“金玉楼春潮剧团”。那之前，我跟随妈妈做了多年铁枝木偶剧团，而潮剧团对我来说是一个新的领域。一方面是出于自身对出演主角的渴望，另一方面是当时马来西亚不少潮剧团陆续解散，这些艺人们多年来练就一身本领，却无处表演，实在可惜，他们转行的出路也有限。我希望提供一个能够继续给大家演出的平台。
经营剧团的过程中，我才发现实际远比想象中困难。管理剧团耗费了我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此外还要负责宣传、接洽业务，根本无暇登台演戏。最终，由于经营困难，我不得不结束剧团。当时我是贷款经营剧团的，结束后我暂停了潮剧事业，前往英国工作以偿还债务。但我并没有放弃这个领域。因为经历过经营戏班的艰辛，我深知街头表演的漂泊与不易，这也促使我萌生了打造一个潮州戏曲文化艺术空间的想法。剧团关闭后，我将转型做戏曲艺术空间的想法告诉了贵人——“槟城著名的古迹与文化保护者”林玉裳女士。她帮忙找到了合适的场地，为我们的演员和木偶戏班提供了一个固定的演出场所。
可以说没有前面这段经历，就不会有现在的潮艺馆。所以我更愿意将“困难”解读为“历练的经验”。关闭剧团不是终点，而是转型的契机。去英国三个月后，我便回来着手筹备潮艺馆，一直经营至今。
过去，槟城的潮州会馆和企业家们更重视孤儿院、残障人士等公益事业。近年来，随着潮艺馆逐渐被更多人知晓，大家对我们所从事的戏曲艺术和文化有了更深的理解和重视，开始赞助支持我们的活动，这也是一份对我们的认可。我们也期待未来能有更多潮州社群的同胞，共同参与到潮艺馆的发展中来。
潮舗：您的艺术生涯中，是否有过迷茫或想放弃的时刻？是什么支撑您一路坚持下来？
吴慧玲：这个问题确实被问过很多次，但我的答案始终是“没有”。我并非多么了不起的人，我只是把潮州戏曲艺术作为我人生的事业与信仰，每当遇到困难，我思考的始终是如何把这件事做好。即便在关闭经营四年多的剧团之后，我也从未想过放弃这门艺术。因为它所给予我的灵魂滋养，远超过物质上的回报，也让我在面对生活重重挑战时，内心始终充满前行的勇气。
潮舗：对于有志于学习或从事潮剧或铁枝木偶行业的年轻人，您会给予哪些建议？
吴慧玲：我想分享三点建议：
第一，不要把潮州戏曲艺术想得太神圣。主动与老艺人交流、做朋友，去接近它、了解它。我们不仅要学习他们传承下来的技艺，更要领悟他们做事认真坚韧的态度。
第二，有了想法就要勇敢尝试，不要害怕打破陈规，不要畏惧失败，也不必过于在乎别人的质疑或否定。坚持去闯，去突破，机会不会主动降临，行动才是创造可能的开始。
第三，不必强迫其他老一辈马上做出改变，而是尝试以尊重与理解为基础，通过自己的实践成果，慢慢向他们展现新的可能。我们只需尽己所能去探索、去表达、去沟通，至于结果如何，不必过于执着。传统与创新本就相辅相成，正因有人坚定地守护我们原汁原味的潮州戏曲文化，我们才能看到祖辈积淀下来的精华；也同样需要有人不断尝试，赋予其新的生命力，这个行业才能真正走得长远。
潮舗：2026年刚刚开始，在接下来的一年，您的剧团及潮艺馆会有哪些新的计划？
吴慧玲：今年我们将重点推进三项计划：举办专业的木偶论坛，加强业界同行的交流；持续创新更多作品，让更多的人认识到我们的戏曲艺术；我们也在筹备一项传统艺术扶持计划，希望为潮州戏曲及木偶艺术的传承提供更多空间和培育更多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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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郎洲》剧情简介：
南宋末年，元军南下。宋帝在崖山被围，召潮州将领张达救援。张达因朝廷腐败，起初不愿去，经妻子陈璧娘力劝才出兵。后张达兵败被俘牺牲，璧娘得知消息，率乡亲夜袭元营。她成功破营，救出被俘的义军。元将张弘范决定活擒璧娘，于是派投降的官员做说客，诱降璧娘，被璧娘识破其奸计，斩杀降官，带队突袭元营后回归海洲。张弘范被激怒，倾巢追击，围攻海洲。璧娘带人苦战，最终为掩护义军撤退，自己断后牺牲。后人感念其忠烈，将她战斗的海洲改名为“辞郎洲”。
《Ibu 伊母》剧情简介：
渔村青年 Tanggang 唾弃自己的家乡贫穷落后，他向往外面的世界，终日梦想着逃离家乡。一天，一艘商船靠岸，Tanggang 毅然离开他伤心的母亲，踏上寻梦之旅。外面的花花世界让 Tanggang 大开眼界，他努力地消除身上的乡土味，迎娶了一位异国公主为妻。成为了驸马爷的 Tanggang 回到家乡时，对自己卑贱的出身感到无比羞耻，拒绝跟年迈且丑陋落魄的母亲相认。肝肠寸断的母亲对忤逆的不孝子 Tanggang 施下咒语，将他变成了石头。